利世民:【控制的架構】:極端、極權與威權

控制的架構:極端、極權與威權 

  

作者: 利世民 Simon Lee   

  極端主義(Extremism)、極權主義(Totalitarianism)與威權主義(Authoritarianism),不僅是政治標籤,更是權力的病態表現;象徵以個人為 中心、細緻多元的現代價值觀,被野蠻的衝動凌駕、征服。

   極端主義是不容忍差異;一旦跌入極端主義的思想陷阱,世界就只剩下一種聲 音、一種真理、一條正確的道路,而其他所有聲音必須被消音。在極權主義的 社會,就連我們在兩耳間那丁方幾吋的無限空間,也容不下任何別的想法。

   我是個懷疑論者,這不代表我不相信有永恆的真理,只不過我認為世俗人類沒 有能力窮究箇中奧妙,而任何個人或團體亦不可以壟斷真理。哲學上,認識論 告訴我們,理解世界有不只一個方法。假如有人認為,自己所持有的觀念是永 恆、普世、唯一且正確,這種傲慢不但膚淺亦非常危險。極端主義就是建築在 這種膚淺而且傲慢;狂熱的信眾容忍不下微小的差異,同化沒有主張的大多數 ,並徹底消滅任何異議。 

  在中文的語境,極權主義跟極端主義只一字之差,表面上也有許多類似之處, 但極權主義的背後可以沒有甚麼理想,只是對個人在生活上每件事,由穿什麼、做什麼、到看什麼、聽什麼,都要是由統治者指定。極權統治不只是扼殺自 由,而是要個體絕對服從。

   戰爭是導致極權主義出現的其中一個原因。海耶克在《通往奴役之路》中指出 ,當社會走向中央計劃經濟,政府取代市場決策,個體的選擇權就逐漸被剝奪 。一旦政府成功地以「國家存亡」為理由,建立起龐大的管制與計劃體系,透過集中資源以確保國家機器的運作不被干擾,人們也會漸漸習慣犧牲選擇的自 由,以換取表面的秩序與安全。 

  政府對社會的統制不會止步於計劃經濟,而會延伸到更廣泛的政治與社會生活 控制,異議會遭到壓制,最終導向極權主義。雖然這種「戰爭狀態」在起初會 被視為暫時措施,但戰爭結束後也往往在制度中殘留一定的既得利益和權力結 構,成為往後極權統治的基礎。海耶克提醒我們,這種由戰爭驅動的「集體化 邏輯」不僅發生在納粹德國或蘇聯,也可能在任何民主社會中出現。當人民過 於依賴政府,將短期的安全與安穩置於長期的自由之上,自由社會會在不知不 覺間滑向專制極權。 

  換言之,極權不是單一事件的爆發,而是制度選擇與社會心態逐步累積的結果 。

 威權主義跟極權主義,在中文語境又只是一字之差,但是威權主義往往是源於服從文化。歷史悠久的社會,例如東亞的國家,更容易出現固化的權力結構,個人服從集體,小族群服從大集體;真理與謊言、對與錯的界線都有清晰的教 條。甚至連個人喜好選擇,都被視為是非對錯的問題。

   除非有外來的衝擊,威權社會可以長期地維持固有的權力結構。威權社會的穩 定,並非來自制度的合法性,而是依靠社會的自我馴化;只要內部不出現足以撼動政權的力量,威權體制便能長存。

   然而,歷史也顯示,外來衝擊常常打破這種穩定。戰爭的失敗、全球經濟的震盪、或資訊科技的突變,都可能令威權社會內部矛盾無法再被掩蓋。問題是, 歷史告訴我們,威權社會的瓦解,往往由另一個更極端、極權的政治機會主義 者所替代。 

  極端主義、極權主義和威權主義,共同之處在於少數人既得利益者透過恐懼和依賴支配大眾,為其狹隘利益服務。支配的大前提,就是禁止個人有自己的身 份,試圖將複雜社會扁平為簡單、狂熱的「我們與他們」二元對立。

   在真正的現代、自由社會,我們每個人不只是獨立個體,亦是家庭、職業、興 趣、語言及共同生活於同一地理區域等多重群體的一部分。自由社會的關鍵問 題是,我們如何劃定個人與外界的界限,而不是過度簡化的二元敵我矛盾;自 由社會的大前提是:「作為完整個體,我們也可以選擇屬於不同的群體;不論是個人抑或群體,既可以合作,也可以競爭。」

   意識形態與身份認同,兩者密不可分,我們的信仰和價值觀,往往定義我們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。當代政治充斥「認同政治」,如同十九世紀的「階級鬥爭 」,試圖根據共同特徵或經濟地位對個人分類,然後將這些群體相互激化對立,簡化為「我們與他們」的敘述,抹煞個人身份的豐富多樣。

   所以,捍衛自由社會,答案不僅在選舉儀式。儘管選舉能確保無人能無限期掌 權,但民主遠比選舉政治更深刻。首先我們必須尊重思想上的差異;接受在自由開放社會中,分歧不僅不可避免,且必不可少。問題回到如何劃定人與人之 間界限。若某事與我們無關,且不侵犯基本權利,便沒有干涉他人選擇的理由 。這即是「輔助性原則(subsidiarity)」;權力與決策應盡可能且必要時由最接近個人的層面去行使。 

除了選舉政治與輔助性原則外,民主社會真正的支柱還包括: 

絕對的言論自由:那怕是再可憎或愚蠢的言論,但一旦打開審查的潘朵拉盒子 ,便會窒息思想的空間。我們必須容忍不同觀點,否則將陷入知識暴政。 

自由市場:金融市場的本質是極度的敏感,但也是現代社會制衡政府權力過度伸張最有效工具。政府除了稅收,也深度依賴金融市場融資;失去資金生命線 ,統治聯盟瓦解。因此,自由市場不僅是財富累積手段,也是遏制無限國家權 力的關鍵屏障。 

司法獨立:自由市場的正常運作建立於競爭與合作,故此需要公正的糾紛仲裁者,尤其是商業糾紛。司法獨立免受政治干預,是公平與可預測性的象徵,促 進商業與創新繁榮。 

公民社會的培養:人與人之間的關係,並非政府計畫或政黨所能替代。公民社會是一種心態;當個人自發且非強迫地問自己:「我能做什麼讓世界更美好 ?」這就是公民社會的根本。公民社會是我們相信自己、鄰居與自願行動的力 量,也是對社會的良好意願。

   當今的個人面臨經濟與科技轉型帶來的巨大焦慮,傳統社會的確定性被取代, 意識形態的撕裂也令人無所適從,但我們必須明白,政府非救世主,反而可能是問題根源。無論是網上社交媒體抑或各種資訊來源,都不斷放大各種恐懼, 使人投向強人懷抱,希望有聖賢降生於世撥亂反正。 

  對不起,強人、偉人、聖人並非真正強大,更多只是利用焦慮鞏固政權。真正的自由,由相信自己、尊重別人開始;再進一步,假如能夠做到對自己相信的 事保留一點懷疑精神,對不認同的觀點包容差異,這就是對抗日益逼近的極權 主義、威權主義與極端主義的最有力防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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